狼嗥立在刑车上。七月的壶口城阳光明亮,一部分熬过了炮火硝烟的树木吐出悦目的新绿,北校场人山人海。他凄楚地笑了一下,他觉得没有必要和自己过不去,更没秘要在人生的最后还在痛苦的巨网里挣扎,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是个软骨头。死就死。我应该,此时此刻就躺下来看一看蓝蓝的天上缓缓舒展的白云多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要,把脑子定格在舒展的白云上多好——他努力回忆着刚才从监狱墙上看见的那朵云彩——那朵云彩像从监狱的岗楼哨所后面钻出来的一样,明媚,湿润一一什么东西沉重地砸下来了,头昏眼花,又狠又毒,连他眼眶深处的泪水也砸出来了——低头低头低头低下狗头,……我他妈居然哭起来了,这像什么话——人流使交通中断,商店关门,一些青年人爬上了树,还有一些人爬上了炮火遗留下来的残垣断壁。
今年,深秋比哪一年都凄凉。四瓶酒很快就喝光了,空酒瓶横七竖八地躺在猪骨头、粉条、金黄的子弹壳上,由马洪涛领头,大家围着杯盘狼藉的酒桌开始唱歌。
夜里十点,他们摇摇摇晃晃离开了食堂,搀着,扶着,相互靠着。
夜出奇地黑,道路是软绵绵的。亮晶晶的是啥?黑糊糊的又是谁?秦天健跑来说:“裴向前看见两个妇女过来了,扯开裤子尿……”何生说:“我不管!”吕自华说:“去把他屎割了……”马洪涛说:“天啊,我一见大屁股就受不了……”何语锋说:“难怪你拼命追黄淑云,那屁股……”
马洪涛不允许别人研究黄淑云的屁股,他拔出手枪朝天打了一枪,斩钉截铁地说:“谁污蔑黄淑云我就打死谁!”
何语锋一时愣怔了,极不满,又不敢吭声。“都吃了枪药……”秦天健嘟囔着,踩了一脚污泥。
天地不分,路两边黑乎乎的净是人头晃动,何生对秦天健说:“把他们赶开,有什么热闹好看的……”
秦天健站在黑压压的人群前喊:“都他妈给老子滚,不滚老子就开枪了……”
其实那黑乎乎的人全是稻草。八月,水稻一收割,田里路旁到处是还没有收垛的稻草束,它们一个挨着一个,几百几千几万的稻草束静静地站在广大的天空下。他想呕吐,这么多的稻草人使他烦躁。他用力摔开搀抚他的吕志华,对着黑暗的稻草开始讲演,并有力地挥动着一只手臂….
精彩的讲演没能继续下去,因为他眼前一黑,立即中弹似倒了下去,并且发出沉重的鼾声,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何生抬上,到了大坟地。
大坟地周围的田里有很多稻草,它们被八月的骄阳烧得暖烘烘。暖烘烘的稻草还有一股甜丝丝的酒味,将这些干燥的稻草铺在滚滚的黄土地下,便是很理想的床了。
何生在呕吐,秦天健在寻找着天上的北斗星。柔软,富有弹性,吸收了大量太阳能和地球热量的稻草刚躺下还舒服,不一会儿,它那深厚的燥热就像喝过酒的寡妇,耳酣脸热,一种说不出来的痒。一种黑夜、土地、太阳孕育日久的骚火便从深富厚度性的稻草下面慢慢燃烧起来……
马洪涛一个鱼打挺坐起来,在热流翻滚的黑暗中拍打着胸脯说:“我现在什么愿望都没有了,我只想黄淑云,只要黄淑云今天和我睡一夜,明天叫我换枪子儿决不后悔……”老文人在黑暗中推推眼镜说:“我也是,只要张玉琴……”吕志华哈哈大笑:“就连老家伙都硬起来了,我们有指望了,再来一次大战,哥儿们……都他妈会是英雄!”
黑暗中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们都是两斤半的鸭子三斤半的嘴……空扎了一张嘴,有本事现在就去……咱们尝尝,明天再挨枪子也不冤。”
“弄个就弄个,我不信会比抓舌头还难。”裴向前说。
在黄浦路战役中,裴向前曾摸过重重岗哨,成功地抓回来一个俘虏。这位孤胆英雄今夜特别亢奋,轩昂的鼻子不断喷着粗气。在前一个战役中,敢死队生擒了七个俘虏,何生命令文静的裴向前把他们押回总部去,走到半路,裴向前命令七个俘虏就地跪好,用冲锋枪把七个俘虏全部打死。为了使自己柔嫩胆怯的心脏坚强起来,裴向前用鲜血洗手,深夜爬人死人堆里睡觉——他从血泊里站了起来。然而历史却诡谲地笑了——七个俘虏频繁出现在梦中,他们向二十三岁的裴向前索要自己的生命。死亡再也不是充满英雄色彩的玩笑,死亡是冷冰冰的,它潜伏在每一分每一秒里。
裴向前从来没有经历女人那个谜——裴向前就要死了,裴向前特别想犯罪,特别想特别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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