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彪说:“我们周老师阅人无数,表达女性的内心情感特别丰富。你看这张画的眉头这个部位,把她内心的感情都表现出来了,这是很重要的。根据伤痕判断,她不可能是自杀,只能是他杀,这样,她就不应该带有一种微笑的表情。她的内心是很痛苦的,所以,周老师给她画一种严肃的、有点皱着眉头的、稍微有点忧郁的这种表情。周老师能够把一具干尸内心的忧郁刻画出来,你不佩服都不行。”
在大家说话的过程中,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美人照,突然,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尽管稍纵即逝,但我还是捕捉到了。这个女人我认识?我被突如其来的意念击倒了,感觉大脑的深处像针扎般隐隐作痛。我见过她?我在哪里见过她?在回忆的拐弯点,我的记忆停顿下来,这是我思维能够承受的极限,除了头痛欲裂,空气好像也稀薄了,满头大汗顺着脸颊的纹理流淌下来。我把双肘支在桌上,以支撑身体的重量。我努力抬起头,老虎雄的脸在我面前晃悠,他的嘴隐约在动,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当我苏醒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的黄昏,转头四处瞧瞧,我躺的地方大概是休息室,身上盖了一条毛巾被。老虎雄、郑彪和水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聊天,见我醒了,老虎雄端一杯水过来,满脸堆笑地说:
“怎么样,想起什么没有?”
内心的挣扎使我心脏狂跳,呼吸困难,我全身虚脱般无力,轻轻摇摇头。事实上我什么也没想起来,因为还来不及回忆思维就中断了。老虎雄扶我坐起来喝水,仿佛一扇封闭之门被打开,我在一瞬间豁然开朗:难道他们怀疑我?我喝一点水,积累一点体力,然后问他们:
“为什么要找我来?”
郑彪抢先说:“考虑到四十年前,也就是受害人死亡的年代,正好是十年浩劫……”
“跟十年浩劫没关系。”老虎雄扯开郑彪说,“你是当地有名的葬师,找你来就是看看能不能帮我们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我还能提供什么线索?“魔公那天晚上在绿毛家里念经超度,没出门。”我说。
老虎雄说:“对,魔公的确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我们核实过了,已经排除是魔公的可能性。”
水发说:“说明有人冒充魔公赶尸。”
“不是赶尸,”老虎雄纠正他,“是有人冒充魔公搬运尸体。”
“明摆着是绿大要娶鬼妻,问绿毛不就真相大白了?”我提示他们。
“事情有那么简单,我们的饭碗就好端了。”老虎雄笑了,“矿难发生后,煤老板怕家属集体上访,把几个家属分到几家宾馆去住,一个一个谈价钱,各个突破。鬼媒婆先打听到绿二的哥哥没婆娘,自己去宾馆找到绿毛的。给绿毛的名字是假的,电话是空号。总之,绿毛这条线索是断了。”
既然这样,“那么我能帮你们什么呢?”
郑彪从公文包里取出两样东西摆在茶几上,一张彩色的照片,一根古怪的棍子。不等我看清楚照片的内容,老虎雄就匆匆收好,解释说:“这张照片就是刚才屏幕上出现过的美人影像,考虑到你对它可能产生过敏情绪,我给你装在信封里。这根棍子是干尸的陪葬品,你在蛊惑寨已经见过,就是抓在干尸右手的那根刺木。根据专家的分析,认定这是一把鼓槌,原材料是一头弯曲一头直溜的刺木,弯曲的槌头包着山驴皮,这样,驴皮击打羊皮,清脆的声音中就藏有厚重感了。奇怪的是,专家认为,这种鼓槌是四川羌族的释比用的,我们这一带没有羌族啊?”
我说:“专家都不能给出答案,我能做什么?”
郑彪和水发都想说话,被老虎雄的一个手势压住了。沉吟片刻,老虎雄说:“我们研究后认为,你给我们提供线索的可能性最大。所以,这两件东西先放你这儿,发现什么,或者想到什么及时告诉我们就好了。”
我和父亲住在滨海大学一幢破旧的宿舍楼。
这幢宿舍楼是这所大学最旧的房子之一,解放前由学校的创办者捐建。后来,学校不断发展,不断向海边发展,不变的是这几幢靠山的楼房。我家仅有两室一厅,这已经是为了照顾双职工改造而成。如今父亲退休了,住房政策改革了,更不能指望分新房。因此,我家的门牌几十年没有变化:芙蓉四302。
我从来没有正式工作,也没有人要我工作。我不过是有一段历史被丢失了,在别人看来,却是有一点神经质。表面的快乐掩盖了我的痛苦,每当客人看到英俊的我跟父亲腆起肚子的合影,都会感叹,真是一双有福气的父子啊。我没有老师,也没有同学,甚至没有同事,没有朋友,我的心思无处诉说,所有的真情都只能托付给树,给草,给花朵,我对它们说话,它们回答我摇曳的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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