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的后台每逢演出便像春节的庙会。旌旗彩帐、戏服盔饰和刀枪棍棒在电光下大红大紫,满堂生辉。一个剧务颠着腿跑来,凑近葛的耳旁提醒他该去候场。葛躲避着说不不不。剧务瞪大眼问怎么不?双簧排在琴书的后面,眼下琴书已上场啦!葛仰头寻求庇佑地问绿猿先生呢?剧务回答绿猿先生早已在侧幕旁候场了,说着拖起葛就走。
果真绿猿先生已肃立在台侧。先生长袍笔挺,神情安详,受光面和背光面在他身上形成黑白两色。葛与先生的目光相触,先生没有言语,只是示意葛站在他的旁边。葛笨拙地站过去。葛望见橙色的舞台在强烈的灯光照射下仿佛是只巨大、封闭的匣子,外围深渊般漆黑,在这漆黑里有无数张赤裸的脸和鱼目般的眼珠。女伶在众目睽睽下演唱,如同程式化的木偶,这一切突然使葛感到既滑稽又可怕。
他哆嗦,哆嗦得厉害。他对先生说他慌。
绿猿先生扭头瞅他一眼,没搭腔又回过头去迎着光亮。
葛重复说着他慌,声音都有些变调。
绿猿先生这才控制幅度地侧过身,惯于洞察的目光探过薄纱似的光晕投向葛那张六神无主的脸庞。舞台的电光热气把葛烘烤得沁出汗珠,他语无伦次地说他不能上台了……
先生惟恐惊扰旁邻,四下观望,然后拍着葛的肩,引他来到提词员隐蔽的地下室。先生问他出了什么事?
葛避开先生的目光,畏怯地垂下头说他不行。他今天不能演。他害怕。
这时剧务探下半只怪兽般的脑袋催促他们别耽搁太久。绿猿先生挥挥手,表示知道了。先生转过脸,质问葛是想让观众看笑话吗?是要砸双簧的牌子吗?
葛用双掌合在胸前,做一种往外推的手势,连连说不不不!他坦白他的确、的确是不行,脑子一片空白,手脚不听使唤,心里还害怕。
绿猿先生追问他害怕什么?
他说害怕灯光照着他,像赤身裸体。害怕黑影里的脸和眼睛盯着他,像在盼他出丑……他恳求先生今天别演了,他实在不行。接着他捂盖脸颊,发出困兽般的低嚎。
剧务火急火燎地敲着台板请他们快出去!
绿猿先生将葛紧张的十指使劲掰开,露出扭歪的脸朝向自己。先生赞赏着葛的表演天才,肯定他已经获得了极大成功,现在观众在等着他去表演,在喊着他的名字,为他准备了鲜花,他不能使观众失望。
可是葛近于嘶喊地对绿猿先生说大夫诊断他是得了精神分裂症!他不会,根本就不会演戏,在台上全是精神分裂、精神分裂!
先生要葛听着,他现在把双簧最秘密的一个要诀告诉葛。先生说他也有精神分裂症,不过那是医学的叫法,他把它称为幻觉。这是他唱双簧唱了近四十年才达到的境界。有许多双簧前辈粉墨一生还都没能实现,而葛不足一年即有如此伟大造就,简直是奇迹。先生要葛知道,幻觉即是双簧最高艺术境界啊!
葛亵渎般一阵可恶地傻笑,脖颈青筋暴跳地说他不想要这种幻觉!
绿猿先生忍无可忍,兜脸一记重重的耳光。这耳光非同寻常。许多跑惯江湖的老艺人对付怯场的徒弟都备有一套非常灵验的制服手段,因有一定危险性,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其法之一就是照准耳旁穴位打耳光,打准了保证澄清杂念、熄灭邪火。
果不其然葛安静了,乖乖戴上甩头,不再闹腾。
剧务又探下脑袋喊他俩快点,上场啦。
绿猿先生压阵,顶着葛,拖着长袍一前一后走出侧幕。顿时观众席响起暴风骤雨般的掌声,还有低粗嗓门的吆喝。这里的观众愈是缺乏礼貌,愈是热烈欢迎的象征。他们两个弯腰鞠躬,结果招致更广泛和洪亮的鼓掌,久久不能平复。
先生咂咂嘴,清了清嗓门开口道,像咱们这号吹拉弹唱、簧戏琴鼓的艺人,要想占码头,在这个台上立稳,捧着饭碗不砸,非得要有几下绝招不可!
可不是嘛,打擂台最后靠的就是绝招!葛问先生,您有什么绝招呢?
哎!先生摆摆手。绝招哪能说呢?绝招不能露,露了就不是绝招啦。
那好吧。葛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今天可来了许多老观众,他们可是来给您捧场的呀,不给个面子露一手吗?
场下马上就有些老声老调在喊给个面子!给个面子!
绿猿先生手遮在眉前做势望了望。哟,老面孔真还不少。
还来了许多年轻朋友呢,他们都没见识过您那绝招,您要是再不露一露,赶明儿失了传,可就埋没啦!
场下又呼啸起口哨和跺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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