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草到处都能扯到

  到卿汉禾家门口叫了一声,他很快跑了出来,一眼见我,他就问:“今日你想到哪里去玩?”

  想了想,我说:“哥哥说碱厂大门口那边有条小河,河水很浅,用手就能抓到鱼,可有意思了。我还从没去过呢!那里能扯到猪草吗?”

  卿汉禾哦了一声说:“你哥哥说的是捡鱼那地方,我知道咧,猪草到处都能扯到。”

  我们顺着围墙走,老半天才看到碱厂大门。在离碱厂大门不远的桥头上,停着两辆大卡车,卡车上拉着两个大罐子,我们迎着卡车走去。离卡车老远,一股刺鼻的味道(氨水)便辣乎乎地扑到脸上。是卡车上的大罐子破了,流了些水出来。我就像突然碰到了伤心事,眼泪刷一下就奔出了眼眶,卿汉禾也在流泪,他捂住鼻子嘴巴叫我快跑,自己也飞快地跑了起来,直到闻不到那股怪味,我俩才站祝

  转身看着那两辆大卡车,卿汉禾瞪圆小眼睛问我:“那罐子里装的是么子?为何那么呛人?”

  我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不知道是什么,便没有吱声。

  卿汉禾又问:“是碱厂做的碱啦?”

  我说:“碱的味道怎么会是这样,难说这里是个毒气工厂?”

  卿汉禾吓了一跳,他凑近我压低嗓门说:“这是反动话,让人听到了会把你抓走的。”

  对卿汉禾说话就像用被子捂住头说话,我用得着提防吗?这样想着,我满不在乎地说:“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过这种话,如果我被抓了就是你去告的密,你不可能真的去当叛徒吧?”

  卿汉禾说:“我是怕你到外面说了给你屋里惹麻烦咧。”

  看了一眼卿汉禾,真不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有他说的那么傻吗?如果我什么都乱说的话,他早就知道爸爸关在牛棚经常被拉去游街的事了,还知道大姐在昆明是“炮兵团”的副司令,知道哥哥偷过公家水果店的山楂。我觉得自己像电影上的地下党,不想说的话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说,可能主动找人去说吗?

  我们顺着河边往下走,走不多远,见碱厂的围墙里伸出一根粗粗的水泥管,管子里淌出一大股白颜色冒着气泡的水。

  卿汉禾变得兴奋起来,他加快脚步说:“河里的鱼呷了这管子里流出来的水会头晕,跟人呷多了酒一个样,摇摇晃晃直往岸边游,一伸手就能捉到它们咧1

  说话间,卿汉禾走出去很远,他快乐地叫喊着,鞋子一蹬就踩进水里,一会儿,他便开始往岸上扔鱼了。我走过去一看,鱼大多死了,只有两条鱼的嘴巴会动。卿汉禾在远处又抓到一条大鱼,他高高地举着对我说:“这条鱼足有一斤多重,你屋里人多,你拿回去呷。”

  我说:“哥哥说这些鱼中毒了不能吃,就连这河里的水都不能吃了,吃了会被毒死的。”

  卿汉禾嘻嘻地笑了起来,说:“我爹爹常到这里捡鱼,山下的人也到这里捡鱼,就连毛家湾的人都过来捡去呷,从没听说谁被毒死呀?”

  我说不出话了。

  卿汉禾继续说:“顺着这条河往下走,一路都能捡到鱼,再过些日子管子里的水往江里流多了,江里的鱼都会头晕晕地浮到水面上,想呷鱼只管去捡了,就像到自家菜地里砍棵菜一样方便。碱厂来了真好!看来我们真的快要过共产主义了。”

  真没想到,卿汉禾会说过共产主义是吃死鱼,我问他:“你说说看,共产主义是什么样子?”

  卿汉禾兴奋地说:“共产主义就是过好日子。现在山里有了汽车火车,就连呷鱼都弯个腰就能捡到,我看不定明年就过上共产主义了咧。”

  我哼了一声说:“坐汽车坐火车有什么稀奇的?坐在上面就像生病一样,如果那就是共产主义的话,世界上就没有人想过共产主义了。知道吗?共产主义的鸡下出来的蛋比现在的鸡下出来的蛋大三倍,而且公鸡母鸡一起下蛋。到那时,大人不用上班,我们不用上课,大家想到哪里玩就到哪里玩,肚子饿了只要说一声,立马你想吃的东西就会摆在面前。”

  卿汉禾瞪大眼睛问:“那桌上的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啦?”

  我说:“天上是空的怎么放得住东西呢?那些好吃的东西是变出来的。到了共产主义,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宝葫芦,你想要什么就冲宝葫芦说一声,它马上就变出来给你,想到哪里去玩宝葫芦就带着你去,可开心了。”

  卿汉禾盯着远处发呆,问我:“那你说我们山里何时能过上共产主义?”

  我扁扁嘴说:“要过共产主义也是北京和昆明的事,栗山岭电灯都没有怎么过共产主义?这一辈子你就想都不要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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